細胞植入,第六天

癌細胞轉移的過程,跟人類渡海殖民的歷史非常相似.

首先,計畫殖民者會打探海外消息,了解何處有沃土可供開墾,阻力又少.接下來想辦法爭取當政者的支持,動用公共資源建造港口與船隻.接下來招募拓荒者.

出海之後,在海上能支撐多久,要看殖民者的準備與耐力.絕大多數船隻都沉沒於半途,等快到目的地時,又有許多人無力登岸而被海浪沖走.大約只有百分之一的殖民者能順利登陸.

登陸之後,橫在眼前的是全然陌生的環境.殖民者希望帶來的糧食能支撐到補給船到達之時,也須立即找到能開墾的土地,種下帶來的種子,給運來的牲口找到能充作飼料的植物.大約只有百分之一的登陸殖民者能撑過第一個冬天.

接下來殖民者要祈禱種下的種子,帶來的牲口能適應新環境,順利成長.如果長得不好,甚至長不出來,殖民地的人口就會逐漸減少,最後消失.

如果一切順利,農作豐收,牲口蕃息,殖民地的人口擴張,那就得直接與當地土著衝突.又如果殖民者帶來優勢科技,則可預見殖民地擴張無可抵擋,最後消滅土著社會.

癌細胞轉移效率極低,或許數萬個擴散細胞裡只有一二個成功.相較之下,人類殖民的效率高出甚多...

標記訊號測試

當年重回學校唸書時,適逢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(FDA)發表調查報告,指出基因體計畫衍生的治療標的搜尋模式,可能是近幾年新藥開發效率低落的"元兇"之一.接著國立癌症研究所(NCI)接連發表,二十年來的動物癌症模型有不切實際甚至誤導之虞,亦可能阻礙抗癌新藥的開發.當時覺得非常驚人.

這幾年新的動物模型指出不當的化療與放射療法,可能加速腫瘤轉移.非常震撼.

最近查閱一些舊論文,沒想到二十年前就有人發現這種現象了...

二十年來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?登論文在Nature, Science, Cell.對,這是科學家的終極任務.

細胞植入,第五天

細胞為了生存下去,逐漸轉變成耐力強,能源利用效率低,排放大量污染,生長失控的怪物.可是細胞自己的"認知"是:我為了修復組織不斷努力.隨著慢性傷害慢慢擴大,身體發出警報,要負責組織修復的重要細胞(生物學上稱之為組織幹細胞)先行撤退.腫瘤裡的中堅份子(腫瘤幹細胞)自然也收到信號,溜之大吉-通常會先跑到骨髓裡去避難.原先的腫瘤繼續生長,終於把附近的資源都開發殆盡.有些就停止生長,成為良性腫瘤.有些發展出新能力,吸引血管長過來,從血液循環中提取無限能量.就像人類使用石油一樣,現在腫瘤擁有任意擴張的能力了.

它變成惡性腫瘤了!

到了這一步,是不是就絕望了?還沒,還沒.

近代癌症生理研究的復興者之一,費德勒(Isiah "Josh" Fidler)博士有句名言:

癌症不會致命,轉移才會要命...

細胞植入,第四天

如果我們破解人體所有的基因密碼,細胞不再是黑盒子,而是X Box,想怎樣操作就按什麼鈕.疾病只不過是某些開關壞了,改回設定就恢復健康了.如果真是如此,醫學多麼美好!

幾年前人類基因體計畫完成基因圖譜草稿時,生物學家興奮之餘,難免因為如此美好的前景而躊躇滿志.我們早知道癌症是源自於基因變異,現在天書在手,不怕妖魔不降!

然而自然是複雜的,只有人類的腦子是線性的.懂得多之後,唯一了解的是:我們不懂的事更多.

有了最新的知識與工具,研究癌症的人近年來最驚奇的發現是:一百年前的老前輩已經發現過我們的"新發現".他們不懂基因,沒有磁振造影,只是不斷地觀察,推想,再觀察.

現代癌症研究最大的危機,是醫師覺得觀察與思考是研究員的事,可是研究員只能對著老鼠與細胞觀察與思考.

還是先說說最新的舊發現.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想像一下身體長期疲勞的樣子.體內有一個小角落,血管像是淤積的河流,不僅氧氣與養分輸送不足,還帶來了一些污染.

環境沒有改善,污染卻不斷加重.終於有些細胞受不了而死去.免疫系統只好把這個地方圍起來,用強力消毒劑處理.血管淤積日深,缺氧日益嚴重,為了補充死去的同伴,細胞加速生長.新生的細胞為了生存,開始採行無氧呼吸.然而無氧呼吸燃燒效率低,排出的廢棄物既酸又毒,加速污染環境.為了活下去,細胞突變成可以忍受污染,且加強排出污染物的狀態.結果四週正常的細胞開始衰亡(跟人類很像吧)

如此惡性循環,後果可以想見:只有長的快,耐力強,排出污染快的細胞才活的下去.這些細胞逐漸堆積起來,壓迫正常的組織.

腫瘤形成了,因為細胞想活下去.

細胞植入,第三天

想像有個地方,經濟不甚發達,失業率不斷提高,公共建設逐漸荒廢.當政者不能坐視,於是派出官員處理.

爲了立竿見影解決失業問題,官員在當地成立新單位,大量雇用當地人口,於是失業率下降了,大家都很高興.

可是新單位卻不知道該做什麼,倒是開支劇增.為了彌補預算短缺,於是加徵新税.當地人民變的更窮,百業蕭條,失業率再度上升.官員只好讓新單位雇用更多的人.

如此惡性循環,政府雇用的人越來越多,經濟越來越差,所有的資源都用在對付不斷上升的犯罪率,根本談不上什麼建設.黑幫越來越多,勾結冗官冗員,日益壯大.當政者為了鎮壓這些罪犯,派出了軍警,每天槍戰不斷,正常人根本住不下去,這裡成了罪惡的淵藪,黑幫的樂園.

等到該地完全破產,黑幫也無利可圖,於是流竄各地,全國動盪.

不,這不是政治寓言.我說的是癌症的起源.

細胞植入,第二天

這麼多年以來,這份工作總是充滿驚奇,從來沒教我失望過.

不僅是新發現帶來的滿足感,更多的是來自於在實驗動物或細胞之前,毫無顧忌時吐露的真實心聲.

我們能治好癌症嗎?

"我出來唸書犧牲多大,一年少賺好幾百萬你知道嗎?"這是一位醫院選拔出國攻讀博士的優秀醫師所說的.

"把腫瘤開掉就成功啦,剩下是血液化療科的事."這是一位頗負盛名的外科醫師所說的.

"你要找符合你理論的細胞去做,實驗才做的出來."這是系出名門的新銳教授所說的.

"做研究不過就是為了論文登在Nature, Science, Cell."這是權威教授的心底話.

癌症是什麼?

"是個一直癒合不了的傷口(A wound never healed)"這是去年五月因胃癌過世的Anita Roberts博士的名言.

是的,不但是細胞的傷,身體的傷,更是心靈的傷,大地的傷...

細胞植入,第一天

我不是醫生,但一直在大醫院工作.
最大的醫院,最有名的癌症醫院,預算最多的癌症中心...
偶爾有人問我,癌症治的好嗎?
我說:沒問題, 只要它長在老鼠身上...
但是老鼠是我的老師,教了我許多生命的道理,
反而是來來往往求治的達官富豪不斷印證老鼠的教誨.
從今天起,我將與您分享
這一切的奧秘...